Leon的奇異報告

我目前在一個叫蕃頭里的地方當英專替代役。這裡是一個偏僻到讓你無法想像的小村莊。連計程車不願意開進來，離最近的7-11要十分鐘以上的車程，沒有美而美，只有一間沒有招牌不注意看很容易被忽略的小小早餐店。

學校附近就更不用說了，方圓五公里緲無人煙，晚上空無一人，陪伴我的只有學校隔壁豬舍裡一隻又一隻待宰的豬。

當初爸媽陪我報到，媽看到週遭的情形，喃喃自語的說：「選這種地方要怎麼過…選這種地方要怎麼過…」但，我為何選擇蕃尾里，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，未來再好好講。

故事是這樣開始的。每周三我有3節課教5年級的學生英文，便決定給他們看前陣子爆紅的**蘇珊大嬸**的I Dream a Dream初選影片，希望讓他們了解別以貌取人以及英雄不怕出身低的道理。

出發點是好的，但小孩子會那麼好教才怪！


1.

上課鐘響，我喊破喉嚨才讓學生安份地看影片。

播到一半，我按下暫停播放鍵，提出一個問題：「你們覺得蘇珊大嬸漂不漂亮？」

六個孩子裡有三個選還好，一個說醜，而且竟然還有兩個認為她漂亮？！

「蛤？」我一度在心理懷疑蕃頭里的小孩審美觀，但還是硬hold住自己的情緒繼續問：「為什麼你們會覺得蘇珊大嬸漂亮？」

「也不是說漂亮啦，我只是覺得她看起來胖胖的，感覺人很好。」班裡面最受女生歡迎的小帥哥說。

「那摒除那些條件，你覺得她長得......」我故意把話說一半，看看這個這麼小就這麼會漂亮話唬人的小男孩會怎麼回答。

「可是老師…」他擺出有點無奈外加懊惱的神情說：「我沒辦法摒除那些條件看人耶……」

「沒關係，你說得很好啊，」我不想抹殺小孩僅存的心靈：「本來看人就不應該摒除那些條件。對了，你們注意看剛才那些人的表情，他們對蘇珊大嬸的看法是？」

「他們在笑她，」功課最好的班長說完，開始和旁邊的女同學咬耳朵。

「所以你們也看得出來，他們在笑她？哇，我低估你們了。」

我對他們點點頭，試圖用誇張的語氣激起學生的好勝心。然後我又看到班長繼續隔壁的另一個女生咬耳朵。

為了維護老師的尊嚴，我用嚴肅的語氣說：「你是班長耶，上課怎麼可以隨便講話？要講就講出來讓全班聽！」

「老師不要啦，」班長有點不好意思的說：「這是秘密。」

我板起臉告訴她，我上課沒有祕密！

「老師你先答應我不可以生氣，我才告訴你。」她緊張的表情反而勾起我的好奇心，我拍胸脯掛保證不生氣。

「我跟她說…好險是你來教我們。」

「真的嗎？」我心裡暗爽著，但表面上還是用略帶懷疑的眼神盯著她：「然後呢？」

「因為你是新老師，新老師比較好欺負。¬」她大概是注意到我的神情，馬上搶著爆出剛才要我承諾的話。「老師你答應過我不會生氣的！」

我有點傻眼，隨後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對她放狠話。

「我沒有生氣。」

「那你為什麼要皺眉頭？看起來好兇！」

「因為我從來沒看過像你那麼壞的女生。」

其他學生笑成一團，只有她一人低下頭默不出聲。

這樣的場面讓我暗地埋怨自己，這樣的話語或許會傷害她的幼小心靈，我真不應該說出口，我想說幾句好話安撫她。

可是，沒過幾秒，她緩緩的抬起頭對我冷笑：「老師，你怎麼說，我就怎麼做。你說我壞我就壞，你說我好我就好。隨便你怎麼說。」

靠，看來是我低估了這裡的孩子。

 2.

蘇珊大嬸唱完了，影片裡全場沸騰，所有人都驚訝於蘇珊聲音和本人的落差。

當然，我的學生們也不例外，他們爭先恐後的發表自己的意見：「哇，她唱歌超好聽，超強的！比超級星光大道還好看！」

然後，我又再次按下暫停鍵。

「大家覺得大嬸最後贏了沒，有沒有拿到冠軍？」

他們開始討論起來。

其實，我本來不打算告訴他們結果，但後來我發覺他們能吸收的東西比我想像中的多，那就應該讓他們了解後續發展。

「應該贏了，」他們最後的結論。

「Why？」

我擺出一副如果有贏，老師幹嘛問的神情。

學生們的答案依然是......因為她唱歌很好聽啊。

「你們別傻了，蘇珊大嬸沒有贏，」我說：「你們知道為什麼她沒有贏嗎？」

全場靜默，班長努力想了一下，她回答：「大概是壓力吧...」

「你才5年級，你懂什麼叫壓力？」我故意用一種怎麼可能的語氣。

班長有很強的心靈承受力，根本不怕被我打槍。

「嗯…我也不知道。」

她用神算半仙的語氣回答：「只是我們都有看過新聞，新聞講過她沒贏。」

「其實，當一個人一開始表現得很好，社會大眾就會對她有所期待，我們大家都覺得蘇珊唱歌很好聽，所以我們會期待她要唱得更好聽。可是其實蘇珊也只是一個普通人，甚至，好像小時候生過病，所以對答沒有很流暢，你們剛才也有看到吧？」

「有~」他們很配合的回答。

「總決賽的時候她唱了同一首歌，然後就輸了。」我繼續說：「所以當蘇珊成名以後，她沒有辦法達到社會大眾對她的期待，或者說她不知道該怎麼突破她的現狀，她受不了那個壓迫感，然後就崩潰了。我記得她後來有到療養院住了一下......」

「好可憐喔……」學生們感嘆。

「你們真的很傻耶，」我搖搖頭表達自己不同的立場：「她不可憐啊。」

「老師你很壞耶，」正義凜然的風紀股長說：「她都已經輸了又進醫院，你還說不可憐！」

「她雖然沒有拿到冠軍，可是還是賺了很多很多錢，還到其他地方表演，最近還要出專輯了。所以沒拿到冠軍也不代表可憐，畢竟她後來得到的比冠軍還多。」

最後，我忍不住的又拋出兩個問題「荼毒」他們。

a. 你覺得蘇珊大嬸可憐嗎？

b. 你會像蘇珊大嬸一樣參加比賽嗎？
 
3.
學生們沒有給我答案，因為他們沒有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的概念。就像他們的父執輩一輩子沒想過離開蕃頭里一樣。

我剛來蕃頭里時曾問過學生未來的夢想。結果我驚訝於他們答案的實際。沒人像都市小孩一樣開出一系列的夢幻清單，告訴我以後要當科學家、太空人。

蕃頭里的孩子答案不外乎是農夫、廚師、割草的，不然就是「沒想過」或「不知道」。

孩子要敢做夢，未來才有無限的可能。可是蕃頭里的小孩沒有這樣的環境。

就我們看來，他們的身世每個都能足以登上社會新聞版面。大部分學生的媽媽是外籍新娘，父親的教育程度也不高，生活起居由阿公阿嬤照顧，隔代教養問題嚴重、又窮又缺乏教育資源，完完全全符合世人眼中的弱勢族群。

如果這些孩子是去附近比較有開發的小鎮讀書一定會被欺負。因為有貧富差距，其他小朋友的童言童語，會傷害到蕃頭里的小朋友。

好加在他們在蕃頭里當地的小學學習，每個人的情況都一樣，所以沒人認為自己特殊，也不會有人自怨自艾的怨嘆生活。他們都活得很快樂。但即便如此，蕃頭里的孩子也應該了解所有人都有屬於自己向世界發聲的15分鐘。

這也是為什麼我會把原本應該很正面的一堂課，結束在一個有點看似抹滅他們天真的又不切實接的假設性問題。

因為我希望在未來的這一年可以培養他們更開闊的視野。目前，我仍需努力。